人宠共居时代，家需要一套“适宠化方案”

和毛孩子住在一起，原本只属于人的家，也在慢慢发生变化：一个洗爪池、一处安全的洞穴、一条独属于猫的路线，或是一片可以随季节移动的“小森林”。如今这样的“适宠化装修”越来越常见了——从宠物真实的天性、习惯和生活需求出发，把它们的活动动线融进人的日常，让家成为一个彼此看得见又能自在生活的共同空间。 某个寻常的阴雨天下午，June坐在工作台前，随手拿起身边的手账本和画笔。6岁的“飞机”见到她在桌前坐下，慢悠悠踱步，跳上这张巨大的墨绿色台面，到了与June互不干扰又能安静陪伴的一席之地，侧身俯下。 阴雨天的光线柔和，更衬托出家的宁静。June偶尔能听到一些窸窸窣窣的声音，抬头发现是“奥利奥”正在猫抓板上磨爪子——人和猫都“舒服”，是June在装修人生第一套房子时的想法。客厅墙角三角形深棕色木板层叠错落的猫爬架、连通着顶端色调统一的层板通道区域，就是这样一点点磨出来的。 而搬进家里后的使用情况，却出乎June的意料。“只有奥利奥会在上面跑来跑去。飞机到现在都没敢上过那个跑道，最多只走到第二层，这是我没有想到的，我以为它们都会很喜欢。”搬进家以后，June才发现，真正使用这个家的并不是她想象中的“猫”。原本没有考虑到小猫的区域，却无心插柳地成为飞机经常光临的地点，“猫跑道对面做了一组错落的书架，中间是通透的，放了很多我们的小物件。飞机自己探索出来一条路线——从桌子跳到书架，再从一层穿梭到二层、三层，它找到了自己喜欢的地方。” 很多人都会在卧室门上留一个小门洞给猫进出，June也做了这样的设计。门洞常年开着，两只猫一个上半夜、一个下半夜，轮流来陪她睡觉，自由来去又井然有序。June不知道它们是如何建立起这样的秩序的。 最开始，June说自己和所有毕了业、逐渐独立的人一样——建立自己新生活的过程中，总会偶尔萌发出要接一只宠物回家的“冲动”。6年前接飞机回家的那天，她才终于有了承担这份责任的实感。飞机被一对年纪轻轻、刚毕业的情侣弃养。领养飞机后，她一边给它治猫癣，一边从零开始学习怎么养猫。飞机慢慢恢复健康，她也从一个新手，变成了一个真正的养猫人。 养了第一只，不知怎么也有了想养第二只的冲动。奥利奥现在4岁，是一只塞尔凯克奶牛纹猫。它有着与一般奶牛猫相似的性子，偶尔“神经”，做些让人摸不着头脑的举动。飞机喜欢热闹，奥利奥却更喜欢躲在自己的世界里。就连它们在家的路线也不一样：一个喜欢往外探索，一个更愿意守着自己的安全感。 搬进新家的两年，June有些后知后觉地感受到，很多事情人预设不了，也想象不到。平衡只有在和猫咪每日的相处中，才能慢慢建立。这大概也是June理解“共同生活”的方式。人先把空间做好，但无需规定猫必须怎么使用，也不必处处为它们安排划分区域，只需要留下足够多的选择。猫自己会找到答案。 在哥伦比亚大学上学时，Randa经常看到人们在草坪上遛狗。2018 年，Randa 毕业后在新泽西州遇见了当时已6个月大的柴犬 Uni（日语，意为海胆）。Uni性格敏感、独立甚至有些孤僻，Randa 形容它为“老实汉”。因为担心Uni自己在家会孤单，于是在它1岁生日的时候，Randa 接回了小黑柴 Nori（日语，意为海草）。Nori是一个非常开朗的小狗，但面对 Uni的冷淡，它好像也没什么办法。 养狗4年，Randa和丈夫已经非常熟悉两只柴犬的生活习惯，也积累了几个在装修自己的房子时一定要做的“适宠化”设计思路。最先被落实的，是一个可爱的洗爪池。她把洗爪池做成了海洋主题，上面有海胆、海草（刚好也是两只狗狗的名字）和海星，构成了生物链的一个循环。 Uni不喜欢被打扰，也很敏感，对声音和环境变化格外警觉：刮风下雨、烟花、鞭炮、机车，甚至滑板公园传来的声响，都可能让它害怕。看到Uni受到惊吓，Randa会想办法临时给它搭一个可以躲进去的小空间：一个小帐篷，或者清出床底下一块位置。 很多年里，Randa脑子里其实已经攒下了这些零零碎碎的想法。只是以前住的是租来的房子，做一两平方米的洗爪池、清出一个洞穴，甚至只是为了狗改变一个柜子的位置，都会让人犹豫：算了吧，到卫生间洗也不是不行。现在终于有机会，把每个点位一一落实。 在纽约，她见过邻居每年给出租屋刷自己喜欢的颜色、装自己喜欢的架子。即使一年后就要搬走，也愿意认真对待当下住着的这一年。“我就觉得太折腾了，有东亚小孩那种实用主义——我也想把墙刷黑，但一年就搬走了，好浪费。”可后来她慢慢发现，一年一年过去，自己的青春也过去了，而那些邻居每年都有一面自己喜欢的墙。 她开始意识到，生活似乎不应该总是等到以后。以前总觉得，等赚了更多钱，等住进更大的房子，等以后条件更好，再去实现那些想做的事情。但是人可以把“以后”无限延长，小狗却没有那么长的时间。“人活得足够长能等，但小狗没办法活那么长，它等不了你。”所以这一次，她不想再等。 她想做的事情并不是给宠物一个多么完美的家，而是趁它们还在，趁自己还做得到，把那些想了很多年的事情先做出来。阳台上，她自己并不喜欢坐在那里晒太阳，却常常看着两只狗躺在那里晒太阳。和丈夫结婚七八年，早已没那么多话要聊，但在遛狗的时候，还是会因为狗做了什么好玩的事而一起默契地大笑。 “我觉得有小狗是很幸运的。”于是，一套房子最后留下的，不只是洗爪池、洞穴和那些为狗预留出来的空间。它们也替他们把时间留了下来。让两个人、两只狗，在每天平淡的生活里，好好待在一起。 则天的宠物分布在两个家。自己和丈夫的家中养着鹦鹉和龙猫，父母家里则养着猫、寄居蟹等各种小动物，公婆家也有一只她送的鹦鹉。一大家子人，天天都和小动物生活在一起。这样的生活，其实从她很小的时候就开始了，和小动物共处对她而言就像吃饭喝水一样自然。 一年前，则天决定养一只和尚鹦鹉。她接回了一只绿色的，叫满满。今年年初又接回来一只黄色的，叫元宝。则天越来越发现，所谓“养宠物”，其实很大一部分工作，是学会观察。她给鸟准备的第一个空间，其实非常简单——只有一个笼子。但当鸟真正开始在家里飞起来，问题才一个接一个出现。比如，窗户，鸟飞过去的时候，并不知道那里是一块透明的玻璃，如果没有落脚的地方，很容易直接撞上去。于是，家里开始出现越来越多的“落脚点”。有些是买来的，有些是自己做的。客厅和阳台之间，有可以让它们随时停下来的平台；还有一个绿色的攀爬架，则天自己量好尺寸，用衣架和烧烤网拼起来，再在光滑的部分缠上棉绳，让鸟的爪子可以抓住。这些看起来很有趣的装置，并不是一开始就规划好的，而是问题出现一个，解决一个。 这个空间没有真正意义上的“最终版本”，则天希望所有小物件都是可移动的。鸟的喜好会变化，天气会变化，温度会变化。夏天的时候，鸟的活动区域会从阳台移到更靠近客厅、没有暴晒的位置；冬天为了晒太阳，又可以把它们移回阳台。 家里的龙猫和鸟恰好拥有完全相反的生活习性。鸟喜欢晒太阳，龙猫却怕热，也不喜欢太湿润的环境；夏天，龙猫住进单独的小卧室，开着空调，到了冬天才会重新回到客厅。装修的时候，则天甚至提前给龙猫的笼子预留了一个与尺寸匹配的位置。不同的动物，有不同的需求；同一种动物，也有不同的个性。这大概是则天理解“适宠化”的起点。 养鹦鹉这种寿命较长又高度依赖与人互动的动物，意味着人要接受它们的天性，也接受它们可能带来的麻烦。鸟会啃咬，可能会损坏植物和家具；数量太多，噪声也会影响自己，甚至影响邻居。所以她不会因为“喜欢鸟”就再多养几只。她觉得，“适宠化”并不是让动物完全进入人的生活，也不是要求人完全迁就动物，而是在两者之间不断寻找一个新的平衡。 则天喜欢植物，所以家里的鸟笼和站架也自然“长出了”许多绿色元素。站在客厅里看过去，它不像一个被单独隔离出来的“宠物区”，更像是一片人为创造的、适合动物天性的森林乐园。家也因此不再只是人的容器，而是慢慢变成了一个需要不断观察、调整和磨合的共同生活空间，就像则天养过的那些植物和动物一样——没有哪一种生命是完全按照同一个模板生长的，家也没有必要只有一种答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