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缉慈｜以AI推动包容性增长：未来强县要看能否构建智能协同网络

在AI技术带来生产力飞跃的当下，如何推动包容性增长（inclusive growth），实现发展收益的公平分配，是全人类面临的共同挑战。世界经济论坛（WEF）、联合国人工智能治理全球对话会、国际货币基金组织（IMF）、世界人工智能合作组织等国际机构，反复强调了包容性增长的重要性。西方媒体刊文称，中国正在探索AI作为包容性力量的可能性，力求将AI生产率收益惠及广大企业与民众。 学界研究警示，AI的技术红利不会自动普惠和扩散。2026年罗杨帆等在《经济学家》刊文指出，AI兼具创造性破坏与包容性转型双重属性，中小企业可能因资源约束陷入低生产率陷阱；经济社会系统对AI的适应是涉及政策响应的制度优化工程。2025年Muhammad团队发表在《Technological Forecasting & Social Change》的研究进一步表明，危机情境下的AI转型未必能弥合数字鸿沟，技术、组织与外部环境共同决定中小企业是被AI赋能还是被甩出。印度尼西亚、意大利等国的案例显示，虽然数字原生企业已将AI嵌入工作流，但是传统中小企业仍普遍将AI视为复杂、遥远且难以落地的技术。因此，生产率鸿沟是需要充分重视的大问题。 我国现实数据印证，AI虽具备包容性增长潜力，但当前尚处于普惠不足阶段。赛迪智库发布的《AI时代小微经营者观察》显示，2026年一季度小微经营者净利润率均值仅为4.4%，超半数曾因成本问题放弃或停用AI工具，仅6%能实现AI流程标准化；深入使用AI的主要门槛是场景用不上、Token用不起、人才跟不上。我从《江苏省县域现代化发展水平报告（2025）》看到，49个县的AI发展呈现“苏南领跑、苏中跟进、苏北破局”的态势，区域差距显著。 此前，我在《澎湃新闻》刊发的文章里有两篇提及制造业的县域集群：“中国中小企业的地方集群面面观”及“从意大利经验看国家级产业集群的分异与协同发展问题”。本文拟从国家政策、地方实践、企业平台等方面，初步归纳AI赋能县域集群中小企业的一些行之有效做法和良好实践，探索AI赋能中小微企业的相关问题。我从媒体中所看到的案例很多，此文的案例是随机选取的，不免挂一漏万，仅供参考。 为确保AI技术红利分配的公平性，国家出台了一系列专项政策。工信部先后出台了《中小企业数字化赋能专项行动方案（2025—2027）》和《普惠算力赋能中小企业发展专项行动》《促进平台经济大中小企业协同发展行动方案（2026-2028）》，提出到2028年底基本建成普惠算力服务体系。在2026中国算力大会上，工信部进一步明确，将构建“枢纽—区域—边缘”三级梯次算力架构，推进城域毫秒级用算能力建设，落地普惠算力专项行动，降低中小企业AI用算成本。 在政府统筹与公共服务支撑下，我国很多中小企业的智能演进从信息化到数字化，再到AI赋能，呈现出清晰的历史脉络。早在2019—2021年，浙江便针对县域布局了产业大脑，为2022年后大模型进场奠定了可计算的预备环境。近年来，省县政府以算力券、模型券、场景券等工具降低企业应用AI门槛。多个省份的工商联、人工智能联盟、行业商会、高校及模型服务商联合发起数智商会、AI赋能百会千企等专项行动，并开展实操培训与场景对接沙龙。典型案例包括：温州乐清组建“AI行业翻译官”队伍，向企业推广轻量化AI智能体应用；泉州石狮工商联推落地“百模千智万企”试点项目；衡水景县橡塑产业集群在产业大脑基础上搭建了AI橡塑配方研发模型；金华永康正构建五金行业垂直大模型，推动智能五金产品出海。 一县一品、一镇一品的块状特征决定了通用大模型难以解决县域产业痛点，行业的AI平台应运而生，助力县域企业构建柔性制造系统。在生产端，湛江吴川AI赋能鞋业平台增强了传统鞋厂的快时尚响应能力；台州黄岩模塑设计“柔川AI系统”、山东侯营镇AI棉服设计创新平台，均大幅缩短研发周期；绍兴柯桥AI布整合面料、花型、印染工艺，大幅提升找面料和花型设计效率，宁波慈溪饮水机产业引入大模型进行高效校验，压缩研发周期。 在供应链端，京东工业JoyIndustrial平台支持工厂技术人员上传手绘图纸，自动生成物料清单并精准匹配供应商；在紧固件等标准件领域大幅压缩SKU（库存保有单位）治理周期，提升采购效率。京东与浙江联合启动超级供应链伙伴计划，为中小企业特色产业集群服务，已惠及54万家中小企业。在流通端，阿里巴巴自2012年启动“1688产业带”业务以来，把县域的中小企业集群搬上网，成为国内最大的B2B货源平台。当前1688AI版把买家的需求转化为工厂的柔性排产信号。越来越多采购需求由AI智能体发起。亿邦动力近期对义乌、永康、柯桥等地的1688工厂调研显示，工厂已普遍用AI接单、测款、排产等；B2B正向A2A（Agent-to-Agent，智能体间通信）模式演进。 此外，工业互联网平台、云与AI底座服务商、垂直产业互联网平台共同构建多层次技术供给体系：卡奥斯与山东博兴共建商用厨房产业大脑，支撑2800余家厨具企业实现设备数据采集、质量能耗监控与精准招商；忽米网在广西布局北部湾总部中心，提供智能排产与质量预测服务；华为云与江西安义共建智能智造赋能中心；腾讯云（德州）工业云基地落地山东宁津，服务健身器材、家具、小家电等企业；拼多多赋能沧州青县的化妆刷等产业带，推动代工厂向自主品牌转型。抖音、快手、小红书等平台通过AI内容生成与直播工具，让县域商家以极低成本触达终端消费者。 目前，OPC（一人公司）正在以极低成本激活县域创业活力。《中国青年报》刊文“一人公司为何开始奔县”，列举了不少出台政策扶持OPC的县城名。此外，我还看到，苏州盛泽在纺织集群中建设时尚产业OPC社区；台州黄岩宁溪镇开办OPC超级个体孵化营；重庆开州等地依托OPC开源社区。 AI驱动包容性增长，需要技术研发者、创业者、平台企业及行业组织践行公平、普惠的理念。研发者需关注适老化、无障碍与低算力需求，让技术供给更平等；创业者须深耕中小微企业，将技术红利惠及弱势与边缘群体；平台与行业组织则需完善保障机制，破解超级个体与一人公司面临的平台依赖、合规风险及权益缺失等困局。此外，AI的包容性还体现在产业集群的协同进化上。未来强县的经济发展将取决于其能否构建智能协同网络，促成利益相关方的深度协作。 综上，对于县域与乡镇的中小企业来说，AI正由技术工具逐步演化为可调用的公共服务。不过，当前县域制造业的AI实践尚处于技术扩散与初步应用阶段，而且还面临AI技术开发、交付和应用的各种不确定性。AI能否真正带动工资增长和区域差异减小有待长期的检验。但目前的实践至少揭示了一种可能——当AI走进县城工厂，成为中小企业可负担、可驾驭的生产要素时，便有望为AI时代的包容性增长提供具有现实意义的样本。 王缉慈系北京大学城市与环境学院经济地理学教授，持续关注国内外产业园区和创新集群。本专栏以园区之思为主题，求索园区的初衷和未来。